• 十月围城

    2009-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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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烦人,哪儿哪儿都说十月围城好,往死里夸,没见过好片是怎么着?文戏文戏无聊,武戏武戏仓皇。里头的人物没一个站得住的,没一句台词给劲儿的。王学圻是会演戏,顶不住戏不好,一个大汉穿件小孩背心大展拳脚,真替他憋得慌,你看无耻混蛋里犹太猎手活龙一样,别顾着夸演员,那是因为昆廷编的戏活龙一样。光会搭一座城有什么用,你手上的剧本就没仔细磨过陈德森,我管你老妈中风,老姐生癌,老板上吊,我管你为这个戏疯过几次,戏不好就是不好,多有诚意也没用,我还问你了,有诚意为什么戏还不好呀?

  • 郭敬明

    2009-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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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批评郭敬明向青少年传递物质化和肤浅的世界观,他对此有些愤怒:“这个社会,谁不是在传递这样的信息呢?就像父母家长都在说要好好学习将来找好工作赚更多的钱。为什么我传递,我就是有毛病?那我是不是要说:你们不用工作,不用赚钱也不用念书,没关系的,那是不是这样的价值观就对了呢?我去催眠小孩子,噢,没关系,这样的社会不是物质的,是很公平的,一点都不残酷。你如果真的这样说,我会觉得很傻而且是很不道德的一件事情,你干吗去塑造这么虚假虚幻的世界呢?你可能在批评我,你可能作为一个记者在批评我,但是你转头回家就对你的小孩说,你要努力学习,将来一定要考一个好的大学找一个好工作,你的生活也会好。你自己也在传递这样的信息啊,那你来批判我是什么意思呢?”

    --郭敬明,你多大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还使着小孩的逻辑,老师抓到你抄袭,你说前面有一万个学生抄袭,为什么我抄袭,我就是有毛病?

    你觉得金钱牛逼,没问题,金钱牛逼也是个不错的价值观,问题是,像你说的,父母在家里已经给我灌足这一套价值观,为什么我花钱买你的书,还要听你聊同样的东西?你好歹是个作家,我能指望从你这儿学点别的么?全世界都告诉我金钱牛逼,你能告诉我除了金钱,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也牛逼不?

    其实,你就盯死了,说我非要聊金钱牛逼,也没问题,问题是,你聊得不酷呀,发达二字,如果你聊得跟我妈妈一样烂,为什么我听你聊?物质女郎看看玛丹娜,利欲熏心看看jay-z,人家爱钱,爱得有气象、体面、风骨,都是做暴发户,怎么人家一个做得像黑帮,一个做得像魔女,你就做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

    你不是抄人家书还拒不道歉吗,我一度以为你是个恶棍呢,还想许是个彪悍凛冽,目无下尘的主儿,这么说,我看走眼了?

  • 对话

    2009-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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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着的人里有你崇拜的吗?

    没有,死了的人里也没有。你是人他也是人,也长一个脑袋,也活几十年,我犯了哪条啊我得崇拜他,换我生在他那个朝代,读他那些诗书,罢他那些官职,狎他那些女道士,未必我吟不出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时势造英雄,潮流推隽才,时尚养怪胎,不信有多难。非要崇拜,我崇拜你,你代表老天最上乘的手艺,项羽说天亡我也,非战之罪,项羽不跟天斗,我也不跟天斗。

    这么说,活着的人里面有你看得上的吗?

    有啊,王朔,古龙。我是弓手,他们是我的活靶子,我是刺客,他们是我的黑名单,早晚手刃为快。他们一取得进步就在原地踏步,写第一本书,武侠像活该干巴巴的武侠,言情像活该湿答答的言情,写到第三本,不一样了,开始反类型片了,好啊,举国振奋,可算掘出人才啦,写到第十三本,跟第三本还一个味儿,合着开发出了一个好的引擎,他们能赖在这上面出十年的续集外传资料篇,有劲吗,这几个货,等我射死他们,等我登场的时候,磨牙吮血,斩尽杀绝。

    我口齿清晰,声势浩大,唾沫星子喷了颜石一脸坑坑洼洼。

    景爷你该吃药了。

    我还该行散了呢,我是三伏天的内华达州,我靴子里都是汽油,我腰上都是枪管,我炙手可热,我一千发子弹撕烂他们,他们不是爱面子吗,我把他们的脸留着不打,割下来下酒,叫我汉尼拔莱科特。我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穷兵黩武,意气干云,什么叫林无静树,水无停流,什么叫排山压卵,牛刀试鸡,让全国的警察追在我冒烟的屁股后面,老子永远奔突在前,让全世界的机关枪打我脸上,把我打出一千个窟窿,老子操干戚以舞,粉身碎骨也要溅你一身血污。。。

    我口若悬河,舌似利刃,唾沫星子喷了颜石一脸坑坑洼洼。

    真过瘾嗬,真停不住嗬,我问一句,你的舌头是你的性器官吗?

    我怔了怔,一口朝颜石吻下去。一碰到嘴唇我的舌头便游出来,划破她脸上的伤口,抵住她的牙齿,疯狂敲打,摸索,撬动,颜石的表情像挨了一刀,看着我不容置疑的脸,迅速知道大势已去,垂下睫毛,垂下手臂,她变成一头受伤的麋鹿,我成了衔着她的狮子。

  • 写字

    2009-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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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雪村说他写字,写得好的时候,恨不得身外化身,拍着自己肩膀说,兄弟,你这两千字写得真太好了!
    我不是这样,我不存在写得好坏的问题,我只要写得出来,都是好的。我的问题是写多写少。一般只要我一晚上写出一千字,我就该感天谢地--简直是用创作诗歌的速度来写小说,昨晚我写了三千字,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在12楼的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作君临天下状,水浒里的好汉,一把菜刀在手,整个世界都挡他不住,我是一副键盘在手,整个世界都挡我不住。昨晚我抽了半包香烟,抽烟的时候感到燃烧的是我的生命,但是,为了这样的文章而燃烧生命,是值得的。

  • 无题

    2009-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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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城就是胡兰成,特别后期的文字,根本在假装胡兰成的关门弟子,你是阿城啊,怎么这不长进?

    老舍好看,写北京人一绝,活龙活虎,但他的文字是绝版,对后面的作家提供不了任何营养,现在有写字像胡兰成像张爱玲像钱钟书的人,但不会出第二个写字像老舍的人,因为老北京话绝版了。

    陈丹青的文章过瘾,敢说话,其实也是曲笔,但他的曲笔像直笔。他就事论事,不搞讽刺挖苦那一套。韩寒拼命讥讽政府,变着法子嘻笑--没有怒骂,声势很大,倒显得更加委曲压抑。而且陈丹青有文笔,他的文笔也是胡兰成,但不知道为什么,阿城学胡我瞧不起,陈学胡我就很平静,我还是把人当一个写字的画家来要求。

    鲁迅的伤逝,读过手足冰凉,心里冷,满腔柔情遭人褫夺,目力所见皆衰草枯杨,有点不想活了。故事新编里的眉间尺,像吃一块发甜的死人肉,好吃但是哪儿不对劲,大不对劲,魔鬼只露出一只衣角,看得见的冰山下面还有看不见的冰山--不知道是故事内容还是文字的力量。后来我看电影汉尼拔,结尾那个警察施了麻醉后,脑仁被汉尼拔一勺一勺剜着吃了,我就是那个警察,只知道极可怕的事情在发生但毫无头绪,毫无办法。这都是小时候的印象了,不知道现在还能征服我不。

  • 无题

    2009-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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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伯虎别假装才子了,你的诗只有二三首能看。有些根本就是打油诗。“富贵荣华莫强求,强求不出反成羞。有伸脚处须伸脚,得缩头时且缩头。”不俗气啊?

    薛涛真不容易,今天酬员外,明天和相国,没有独立人格,能写出牛逼东西?也不对,细想滕王阁序也是应酬呀,还是天资。大部分陈腔滥调,雕词砌句,二三首可看。

    元稹和白居易是不是在搞gay啊,“朝朝宁不食,日日愿见君”,“我今因病魂颠倒,惟梦闲人不梦君”--撒娇的小女儿态都出来了,不过看他写给李绅的诗,“孤吟独寝意千般,合眼逢君一夜欢”,也很gay,合着情到深处生腥不忌,合着这是风格。我极爱你的遣悲怀,不只是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基本上每一句都好,当然最后一句是高潮,三首诗看到这里,觉得一生也看完了。

    陆游,阿拉人生两个主题,一是万里觅封侯,二是王师北定中原日,都没实现,所以为诗愤而且怨。我怎么觉得皇上比你明白呢,不打仗,让老百姓安生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搁现在看,你是个战争狂人,辛弃疾也是,不过,他写得比你强多了。

    我怎么那么烦李承鹏董路这帮人啊,不老实写球评,哪儿哪儿都有他们,李承鹏的全部阅读库存就是金庸古龙吧,我不知道哈,反正看他的文章觉得是,董路比李还没文化,还肯聊。

  • 谄媚

    2009-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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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都会跳舞。

    第一次看他跳舞,跟第一次看侏罗纪公园,第一次看美国大鸡巴毛片的感觉差不多,当场刷新了我的世界观--哎呀,他怎么敢发明这种生殖器一顶一顶的动作,真龌龊,可是,真酷,哎呀,他怎么好像四肢要和身体分开了,他怎么好像骨头关节比正常人多了一倍,他怎么倒着走路脚下好像溜冰。。。这人太不一样了,是变形金刚下凡尘吗,唱歌的腔调也与人不同,一抽一抽的,发出某种你说不出是倒吸凉气还是打嗝还是呻吟的声音,听多了还觉得特受活。好没什么,厉害的是,和所有人不一样,这套舞功,没有师承,就靠自己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天晓得,地球这方水土,竟能育出这样的人。

    他的呼吸,他的胸腔扩张、坍塌,他的滑步,风行水上,云出岫间,然后他一手抚心一手指天,然后他倾斜,斜,斜,斜出一个可怕的角度,凝固,让观者尖叫,他倒带,他弓腿,他踢腿,他踮步,扫扫左肩,扫扫右肩,手臂扭曲成锯齿,全身扭曲成心电图,他旋转,再旋转,加快旋转,转出一个可怕的速度,他突然静止。一手抚心一手指天。每个动作,每个节拍,都在你的心坎,都关你的痛痒,一场舞看下来,你蒸了个桑拿,达到了高潮,醒来看这个世界都觉得可爱了一点。

    他的音乐在他生前已经被超越了,他的呻吟腔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人敢模仿。他的舞蹈,他拍过的那些天价MV,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 平壤啊

    2009-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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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漫画《平壤》,里面充满各种恶心和不要脸。当然我有准备,有听闻,那一套系统的恶心和不要脸还是从我们这儿copy过去的,我们以前管它叫同一个阵营的兄弟,现在有点丢不起这人,就不怎么提这茬儿了。

    班级里谁愿意和他玩啊--这么一位穷鬼、流氓、恶棍,贱命一条、唾面自干的货,平时大家施舍点东西,也是看在他们家小孩快饿死的份上,小孩太可怜了,被大人掐着脖子长,多少年长不大。

    听说前一阵大人还给小孩道歉了,说家里那点钱要拿去造刀子跟人动武,小孩又得挨饿了。可笑,就你那副小身板,你能跟谁动手啊,有刀子怎么了,谁家没有,谁家刀子不比你多。你想被灭门是怎么着,还真不信你能吓唬谁。

    动手前,先抚摩你缺氧的小脑瓜想想--真打起来有人帮你忙吗?你那么认熊家,熊家上回就没帮忙,还是我们家出的人过去助拳,这回你觉得我们家还能出人?还是跟班长、小韩、小日--这些位我们最大的客户打?你没天真成那样吧金哥,我们现今做生意还忙不过来,打架?您真会讲故事,歇了吧。再说,你名声在外,乃举世公认的奇葩,谁帮你谁遭班级集体戳脊梁骨,你说,除了你,谁受得了那么多鄙视的眼神啊。


    班长,班级里最伟大的人,一直拿你当个人物--夸你是流氓,光脚的,滚刀肉,亡命徒,泼皮牛二,奇爱博士,总之,危险啊,不好惹啊。小伊一有个风吹草动班长就扑过去把人给办了,你在班长面前张牙舞爪好几年了班长每次还是找你聊,你真有面子。要我说,你别假装侵略者了,你能自保就不错了,还恫吓小韩呢,你是一只小猫,你周围趴的都是大牲口,把你吓的,只能乍起毛来假装老虎。你寻短见,谁倒霉啊,我们家倒霉,小韩那面是前线,几百万难民只能往我们家跑,我们要稳定呀,我们要挣钱啊,听闻我们家快当上班副了,因为很多人议论,现在大家手里都缺钱,就数我们家趁钱了。


    金家哥哥,你让我拿你怎么比呢,你能和你老爹、你老毛伯伯一起,跟我念这句话吗--我不是知识分子,我不是思想家,我不是军事家,我不是诗词家,我是一个农民。不,我做不到,算我不善,算我向来把农民作为贬义词使用,但是这次,我下不去这个手。我只能认为我黔驴了,我认输了,你让人恶心到了这个程度,让我无法在地球上给你找到合适的参照物,007说话--这个世界还不够大,林子还不够广,只出了你这么一头神鸟,再找不到另外一头鸟衬得上你那么神异,也许电影《英雄》里的秦始皇跟你有一拼,可是那毕竟是编的呀,而你却是多么鲜艳地同你的鸟巢发型一起活在这个世界上。银河系不敢说,在我们地球班,你是终级的参照物,把恶心这个词的状态条拉到尽头,拉到满血、爆槽、无穷大,那就是和平,就是不杀,那就是你了。

    新闻:朝鲜24日威胁美国,如果挑起另一次战争,将“一次而永远地把侵略者从地球上扫除”。美国国防部随即以“愚蠢”形容朝鲜的威胁,并反问:“用什么?”

  • 第一支烟

    2009-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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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人生抽的第一支香烟是蝴蝶泉,两块钱一包。我的邻居吕建平给我抽的,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个牌子,在我小时候,似乎河口人人都抽蝴蝶泉香烟,我认为,这是中国生产过的名字最美丽的香烟。多年以后,我有一个朋友网名叫蝴蝶雨,不可否认,在得知这个恶俗无比的网名的瞬间,我起了与她绝交的念头,一字之差,天上地下。这件事给人的启示是,千万不要做出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你层次在哪里的举动,比如给自己取一个蝴蝶雨、蓝晚澜这样的名字。

    第一次抽香烟,我有上当的感觉--“这算什么破玩意儿,味道差得要死,还好意思自称香烟,麻秆烧着了也比它香,这是能让人上瘾的东西吗?”后来我第一次抽大麻,也生出类似的感慨--“这他妈有什么好陶醉的!也就比烧塑料的气味强点”。第一次喝啤酒--“这东西看起来像尿,喝起来也像”。第一次喝铁观音--“又苦又麻,还三杯下肚两胁生风一身恨不得乘风归去,古人就是能唬弄人!”后来我看探索频道,了解到茶树为了防止昆虫吃它的叶子,才使自己进化出异常苦涩的滋味,等于茶味在自然界是生化武器,到了人这儿如获至宝,甘之如饴,以致于支撑起巨大的产业,人类真可怕。为了对抗来者不拒的人类,我想茶树的下一次进化只能向着粪便的口感看齐了。

    第一次看流氓打架。三个打一个,两个人上前一边一只手把人摁住,第三位照着胸口咚咚咚几脚怒踹,人一倒地立刻满脸飞皮鞋,几秒钟就把一个大汉打得完全丧失行为能力。往后再看武侠小说就飞快了,什么你来一记黑虎掏心,我卖个破绽还你一招飞鸟投林,你来我往打足一个钟头不亦乐乎,什么一个打一百个还能把一百个打得屁滚尿流因为练了葵花宝典,遇到这种段落,难掩心中鄙夷,飕飕翻过。

    第一次目睹刀子捅人,血流出来乌黑,闻起来腥恶,挨刀的人知道自己要死,不顾一切发狂发光,情状之亮烈之绝望让你神经炸裂,呕吐不止。过后留下心理阴影,好一阵子怕人怕光怕进厨房。往后再看好莱坞大片,邦德杀人在人脑壳上留下精美的子弹窟窿,施瓦辛格把坏蛋头子和导弹头子一块发射让人骑弹飞行结束生命--都当喜剧看了。但昆丁、朴赞郁、大卫柯南伯的cult片还是爱看,看他们对暴力的设计,那个感觉兴奋加害怕,是乡下小孩坐过山车,双手掩面尖叫指缝里还张着眼睛。马丁斯科塞斯的《好家伙》里有一出,亨利替受调戏的妻子复仇,不废话,喊一声王八蛋上去就拿枪托往死里砸,咣咣咣,好好的脑袋瓜被砸得开酱油铺子,虽然对方是两个人,但亨利表现出的气势就是没打算你这老实孩子还敢反抗,不管砸你几下,除了受着想不出你还有别的选择。绝了,那个表演千真万确是流氓对待普通人的作派。

    第一次做爱,不是不讶异的。并非找不着洞眼在哪儿,是找着了不敢相信,这么严严实实的一条隙缝,这么张牙舞爪的粗大鸡巴,对比悬殊,如何插得进去。不管,生往里捅,无视摩擦系数,披荆斩棘前进,结果--疼啊!疼得我都想放弃这项展望已久的爱好了。初恋没湿,初恋口燥唇干,如临大难。她没感到柔情蜜意,只知道这男的急了,眼神腾腾冒火光,似率兽食人,给她留下毕生难忘的印象。

    anyway,我人生的第一支香烟是我的邻居吕建平给我抽的。吕建平给我钱让我买火儿,我说不用,腾腾小跑到外婆的厨房,搜来半盒火柴,小手麻利转圈给吕建平和他的兄弟点上香烟,点完饶有兴味地看他们吞云吐雾。吕建平过意不去,也敬我一根烟,我立刻认为自己是个大人了,端然拈来,深吸一口,让罪恶的尼古丁布满稚嫩的肺叶,我的肺像挨了针,阵阵抽搐,要呛,我不管,极力镇压造反的胸腔,一口气生吞下去,一会儿,扬脸从鼻孔里喷出两条白龙,整个过程手法娴熟,神色泰然,一点不丢人。

    吕建平抽着蝴蝶泉香烟,吐出一个个浑圆饱满的烟圈,他让我抚摩头皮上的刀痕,细细白白的几道,触手清凉,煞是消暑。那是他在河口罗汉界打拼的证据。那一次,吕建平被仇家堵在死巷,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要挑他的脚筋,但是手生,不知道脚筋长在哪儿,捧着他的脚现场端详。就在他们反复斟酌的当口,吕建平的兄弟伙擎着刀斧赶到了,吕建平死里逃生,保得一双腿。“脚筋是哪根筋?”“就是脚腕上最粗的那根筋,脚后跟往上,被割断的话,人就再也走不了路了。”吕建平抚摸着来之不易的脚筋,满面唏嘘。

    我的同学郑江锋就没那个运气。小学五年级,我的同学郑江锋上课时坐我后面,一言不合拿大拳头嗵嗵嗵夯我后背。少年时出去混,一伙人跟西藏佬打架,他的脚筋被西藏人找到了。现在他人到而立,无妻无女,老父亲守着他他守着轮椅,下半身肌肉萎缩无法自行排便,要他老爸一勺勺地挖,遇到好天气,自暗屋里蜿蜒出来,盘踞在家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咒骂路过他的每一个人。

  • 味道

    2009-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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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河口人,河口小吃灯盏粿的味道镌刻在我的基因里。关于什么什么镌刻在基因里--这种话不能随便说,就像入党、艳*照*门、把前妻的名字刺在皮肤上,是个不可逆过程。所以,灯盏粿的味道镌刻在我的基因里,这话的意思是,将来我一不小心有了小孩,小孩落北京户口在北京长大,北京的学校和街头给了他一口滑不留手的京腔和一个吃卤煮白肉的胃,我想要个女孩他不是他也是个心高气傲神经过敏的人,我们俩缺省状态就是对着干互相嫌弃怎么使劲也亲不起来,小孩喉结凸起后告别祖国上美利坚见识民主自由和白肤妹妹顺手把自己铸造为专业人士,有一天硅谷蒙血光之灾纳斯达克尸骸相枕藉,他人到中年家产海晏河清内心疑窦丛生突然想起看我,于是划过天际大半个球降落在上海机场,坐六个小时火车再换一小时汽车再换三轮车再徒步攀到我的坟前,他举出一屉灯盏粿,说死鬼老爸我没来过河口听不懂河口话更没吃过河口的东西可是认得这个味,我被人拉着在河口街上走,突然感到口干舌燥,食指剧震如响尾蛇示警,车一停这个味一飘过来我就知道是它,全身骤然过电脑图蓦地泛起前世彼岸种种图像,我循着味儿要了一屉,打开来云蒸雾沛,挟起一块黄白相间,送入口中阵阵醍醐,那个滋味,像重逢,像找回拼图的一角,像十年生死两茫茫小轩窗正梳妆,像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像我们之间多少故事你不提我不提一见面什么都回来了。死鬼老爸这一屉我敬你,我已然忘记我来看你为了什么,为什么我从没来过河口却像离开了多少世,我是桃花源人遇见渔夫心中泛起阔别五百年的亲愁。老爸我来之前已经哭过一道了,你希望我这辈子不需要为生存费太大劲,希望我这辈子来过河口,尝过河口的食物。看来下半辈子我还得费点劲,看来我认得,我的孩子也能认得这个滋味,爸你知道吗她们是一对姐妹,有卷曲的头发深陷的眼窝肤色暗沉只会讲外国话,有一天她们来河口探你,会突然口干舌燥食指剧震,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异香,想起你交代我我交代她们的一句话。

    说灯盏粿的味道镌刻在我的基因里,这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 遇雨

    2009-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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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上白云满堂剩一角中间缝露出点蓝底子,太阳还在太阳很乖只负责远处打光,白云招兵买马愈团愈大愈见肥厚臃肿性感,渐次层峦叠嶂,渐次身子发沉状若临产,回头俯瞰发现已无角度,发现云下走的就是人,人在马路上不敢抬头一抬头就是云脚,有人幡然醒悟,这是要下雨,话还在嘴边水球已经砸到身上,未及回神已经湿透,一群司马青衫呆立当场,脑子宕机几秒重启后已然看不清对面人影,屡见不鲜两人雨帘中相撞抱头痛吼一声各分西东。

  • 右派

    2009-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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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革没来,舅舅来了那年,蔡子松已经当了六年右派。关于抓右派,导演贾樟柯在一次采访中聊过,他父亲的学校是这样抓右派的--学校有个操场,操场里面有个主席台,所有教师站在主席台上,大家互相推,谁被推下去谁就是右派。不可否认,这样的甄别方式很深奥,一般人难以理解,我使劲想了想,觉得可以这么圆过来--能在体力竞技中取胜,说明身体强壮,身体强壮说明爱劳动,爱劳动乃劳动人民的本色,劳动人民不可能是右派,所以,右派只能是那些在相互排挤中落了下风的家伙。至于这件事给人的启示倒是简明扼要--人长得身高马壮膀大腰圆到哪儿都吃不了亏。

    我看电影《蓝风筝》里还有一段,讲某单位开会选拔右派,大家僵持不下,不知道该让谁当右派,其中一位上厕所去了,等到上厕所的人回来以后,他已经成了右派,人生命运从此走向了另一端。这个细节来自真人真事。其中的逻辑十分神秘,给我的启示是重大事件发生时一定要保持在场,还有膀胱要过得硬,关键时刻不掉链子,说来说去还是得身体好,身体好说明爱劳动,和劳动人民站得近。所以,这两件事看似各有奇形怪状,其实是一个逻辑。

    当然,这个逻辑并非无源之水,它有一个源头,就是指标,上面发话让每个单位必须抓出5%的人作右派,完不成指标单位领导就是右派,单位领导就别干了。这个指标透着一股不分青红皂白的劲儿,不是常人常理所能解释,让人联想到一个经常出现的说法--中央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大且深奥,底下人搞不懂,一小撮人有意见,很正常,那是他们目光短浅,心怀鬼胎。anyway,这盘大且深奥的棋滋生出了种种深不可测的逻辑,但这些逻辑在河口县医院并没有派上用场,因为有了蔡子松,问题变得迎刃而解。

  • 人情

    2009-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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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人情之中有极微妙的部分,外国人也有人情世故,但讲起复杂曲折,绵密深稳,我们国的天下无敌,这里头有极大的美感,妙不可言,而且,必得是聪明人才做得来,做得好。我不行,脑子不够用。

    比如,我们讲究的是,从来不撕破脸,从来不摆上台,从来不往深里聊,因为不必,内心都明镜似的。偶尔一次天雷勾动地火,曝露真情,也是没头没脑一句半句,完全不管上下文衔接,但是,对方立刻就明白--她嘴里说的是A,其实真正的意思是B,察其腔调口吻大小便颜色,兴许在B的芯子里还匿着那么一星半点暗门子心思是C,接下来我回给她D,她应该知道我想说的是E和F,两样意思系出同门一中各表,同时我的表情眼神没闲着又暗示了G,这些她肯定接收到了,正在脑里过电呢,这些够她咂摸一顿的了,她得歇会儿再找我聊,我也歇会儿,不然26个英文字母很快用完了。。。

    这是我们。打战国策过来就这么多弯弯绕绕,打金瓶梅出土就这个人情风土,一部红楼梦,就是一部中国人际关系行为艺术史。中国人,特别师奶们,个个都是林黛玉。你要是李逵人都不爱跟你交朋友,跟你说话你听不懂阿拜托。

  • 逻辑

    2009-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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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gay,但是天天被鲁智深操,鲁智深人强马壮,操得我人仰马翻。我痛彻心扉,苦不堪言,见人就聊--痛苦啊,我这算终极不幸吧。不,那边过来一位跟我交心:左右看看,大家伙不都这样吗,这是谋生呀。你是说大家都被鲁智深操过?呃,基本上,很多人,你我他,总之你不是孤独的。可是,还是有些人过着根本不会被操的生活吧,比如鲁智深本人,我能向鲁师傅看齐吗。唉,那是极少数,那多难啊,我说大多数,大多数还是被操的,而且有的更惨,天天被操还吃不饱饭呢。这么说,我能吃饱饭,我这不该算痛苦了,既然大家都一样,我要再呻吟下去就得冒着被归类到美女作家里的危险了,这么说,我可以生个儿子,也被鲁智深操操,因为这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值得带他来世间见识见识,而且,像你说的--人生,不就是应该什么滋味都有才算完整么。

    照着这个逻辑,大家为什么不去吃屎?什么滋味都得尝尝,屎你没尝过喔!而且,吃屎的时候,左右看一看,很欣慰,你不是孤独的,大家伙都在吃屎。


    情敌,就是心里互相欣赏,嘴上永远不提。妒嫉,就是你天下第一,我只有你不在那会儿称天下第一,活着时我躲你二百里地,你死了我上你坟头哭去,鞭尸没有用,攥你坟头草运足气结结实实哭一顿,哭咱俩之间多少暗涌只有我知道,哭因为你我差点没把自个儿玉碎了。

  • 三菱男

    2009-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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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斌处置了谭卓,听说拔地而起两层楼高,脑浆子流了一街,现在我们聊聊该怎么处置胡斌。如果酒驾撞死人和飙车撞死人可以不用坐牢,那是这个国家的法律有问题,胡斌坐牢是一定的,这个不聊了。那么到底坐几年,如果我是谭卓父母,我含辛茹苦培养一白领儿子,人死了老两口经济压力剧增,我当然希望有议价空间,比如判两年到四年,他赔偿我50万就判四年,赔我500万就判两年,但不能说赔我1000万他就干脆不用坐牢了,即使我们全家谭卓亲属乐意,法律到这儿也不允许,不然胡斌以后撞人就按人头付钱得了。如果谭卓不幸到极,让一超速小货车撞了,穷鬼司机一个子儿赔不起,那就判六年。如果谭卓父母不缺钱,就想看到肇事者下场悲壮,那就给胡斌小货车司机待遇。

    “《中国不高兴》,这本书是中国左派精英的牢骚文集”--都已经中国左派了还能叫精英吗。

    我干嘛要爱国。我智力上又没问题。

    聂绀弩:“圣朝愁者都为罪,天下罪人竟敢愁”。“独携大赧出君门,知我何世我何人!”--武则天统辖下的唐代,有没有这样的诗?黄苗子也是受害者,要是活得好好的毫无人身威胁谁爱干这事呀,但,现在阎王不是不让骂吗,骂骂小鬼也是好的。

    小说好靠的是人物,电视剧好靠的也是人物。《豪斯医生》因为有豪斯医生这个异人,《天才也性感》因为有谢顿这样的怪咖。美国写电视剧的和写电影的似乎是两帮人,而且老死不相往来,不然难以解释,美剧口水滔天怀山襄陵,一到好莱坞电影里,那些机灵得吓死人的台词就不见了。我猜写电视剧比写电影赚钱得多,所以良莠井然,最有才的编剧都游动到电视剧工业里去了。

  • 小团圆

    2009-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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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爱玲的晚期代表作,细腻精准是当然的,比起前期作品,用墨更加俭省。写起人物内心的弯弯绕绕来,冠绝天下。一句话两句话便把某种复杂感受活画而出,简直修炼成精。到这个程度,再往上走就是唐诗宋词了。文字上,《小团圆》里的这些特质,《色戒》里都有,《小团圆》可看作《色戒》的放大版,因为是长篇,便做不到如《色戒》般,几乎无一字一句不精妙有用。可有可无的过场句,不甚突出的描情状物还是有,但确实做到了--几乎每一页都有让你忍不住回头多看几遍的段落。

    比如她写一个人长得难看,“面容使人一看就马上需要望到别处去,彷佛为了礼貌,就像是不作兴多看残疾的人”。她写思念,“雨水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书里人物极多,前面写得像点名簿,光九莉母亲的称呼就有三个,才不管你,追求俭、瘦、骨感,只抓重点全是重点,所以是自传体,像写给自己看的,该照顾无关人等的交代话都免掉了;也像是未完成体,先写成个骨干,以后还想往上面加血肉,说不定打算往《红楼梦》的体量发展;更像是故意这么写,作者蹦高,逼得读者也蹦高,只给脑子快的人看。懂张爱玲的老读者看问题不大,第一回看张爱玲就捧起《小团圆》,那么一头雾水难免。

    见识了张爱玲的性描写,很神秘,神秘得不像是在写性。把这段单独拎出来,不告诉你这是Blowjob,你觉得在写什么--“兽在幽暗的岩洞里的一线黄泉就饮,泊泊的用舌头卷起来。她是洞口倒挂着的蝙蝠,深山中藏匿的遗民,被侵犯了,被发现了,无助,无告的,有小动物在小口小口的啜她的核心”。没见过这么写的,不,没见过文学界的得道高人这么写的,网络上女性写手码的穿越文倒常有这种笔态,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本书大陆版还没出来,里头的八卦就被聊完了,这里就不聊了。同情一下喜欢踩胡兰成、以为自己在跳忠字舞的张迷,《小团圆》出来,发现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原来裸泳来着。张爱玲爱胡兰成,真的爱。所以,盛情心领,谢谢大家。

     

  • 天水围的戏

    2009-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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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婆长了一张愁苦的脸。她在电器行看中一件打特价的电视,830,又跟老板娘砍掉50元,但电器行要收70元人工费才送去家,阿婆嫌贵,碰到热心的鲍起静,指挥儿子帮她送到家。阿婆于是送鲍起静一包肥厚大朵冬菇,送之前撕去包装上面的价签,320元。

    阿婆早晨上市场买10元牛肉,中午炒了一盘菜心牛肉下饭,晚上又炒了一盘菜心牛肉下饭。

    老太太寿宴。弟弟妹妹们在打麻将,有个妹妹起身如厕,招呼鲍起静帮代几局,鲍起静输了。妹妹回来,大弟说,家姐替你打牌,输了钱啊。妹妹要给钱,鲍起静连说不用不用,是我输的嘛。妹妹作罢。大弟嘟囔了一句,这样不妥噶,但只是嘟囔。只是嘟囔了这一句。不可以再多了。

    弟弟们在打牌,鲍起静和儿子一边吃茶,老太太突然说,这么久都没开席,还要等他们打完牌啊。快点开席嘛,坐下来吃嘛。小女儿问她,你是饿了么。那又不是。

    张家安的表弟表妹在玩扑克,张家安凑过去看,他们聊国外读书的事,聊得亲热。张家安换了个位置坐。

    鲍起静和大弟说话时,低着头,不太看大弟。

    这都是戏,你在邻里坊间日日可见的戏。说不定,你就活在这样的戏里。

  • 大水

    2009-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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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年代的河口,基本上隔年夏天就有一场大水。通常在五月的某天,黑云翻墨,水从天上氤氲而下,一开始是洒后来是浇再往后是砸,开始是饭粒后来是米线再往后是白练。白练下了五天,沟满渠满,河满到看见栏杆,彷佛股民看见K线,激动,心潮澎湃,摁不住,呼哧呼哧喘气带舔栏杆脸,泥鳅黄鳝大虾小人得志,腾腾上岸,假装自己鲤鱼跳龙门。白练下足七天,河满到门前台阶,一级两级三级,门槛湿透一身,吓的。人们开始暴走,住一楼的往二楼搬,住平房的往阁楼搬,一边搬一边盘算来年大家具要换多少件。水已然满到家里,家具正在掉漆,茅坑正在倒灌,黄褐黑赭,不分你我拌在一起,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气味。再出门就得划船了,再开饭就剩水产了,青壳小螺在台阶下扎堆,脚一扒拉就是一碟,泥鳅钻床脚墙缝,蛤蟆在你家楼梯上练跳高,天井青石板掀开,一头一头往外涌青鱼,巨口细鳞,甘美鲜肥。来的都是菜,招待十六方。住外婆家对门的三矮子还抓过长大水蛇,剥了皮,斩出十八截滚肉晶莹剔透,下锅,加蒜加酒加葱加薄荷,香了一个院子的人家。

    发大水的日子里,河口镇黄汤滔滔,一片泽国,街上商铺关张机关放假学校下课,大人窝在楼上打牌,小孩在家门口戏水,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最闲不住,扎起竹排舞起竹篙四处巡游。我舅舅以其一贯的不安分,成为其中的活跃分子。

    舅舅扎的竹排特别讲究,上下两层,长宽如双人床,选的都是最粗的老竹,根根浑圆英挺,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这样的竹排,上面站四个胖子也沉不下去。舅舅选的时间也讲究,昼伏夜出,白天打牌捞鱼睡觉,晚上驾着竹筏和月亮一起出行。竹筏前头放着他管蓝麻借的双喇叭磁带收录机,我叉腿骑在上面,腿不够长脚趾头点地。手里提着一个灯笼,天上明月照耀,脚下水静流深,身后舅舅一篙一篙地划着筏子。一路上街衢绵密,巷堂深稳,长街短巷,是长短不一的诗句。一路上水面波澜不惊,光滑如镜,水面之上天心月圆楼台明灭,水面之下楼台明灭天心月圆,河口分开两座城池,一座悬在云上,一座长在湖泊。我们穿街过巷,马不停蹄,掠过天上人间无数。

    而我不放过任何一户我认识的人家,经过大头张巍家时,我冲他家窗口喊: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张巍有大头。经过小气鬼肖虹家,我梗着脖子吼:小气鬼,喝凉水,砸破缸,割破嘴,嫁个老公吊死鬼,生个儿子一条腿。经过麻子陈山家,我叫嚣:一闪一闪亮闪闪,满天都是小麻点,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你小麻皮。经过我的老师饶胖子家,我改唱《甜蜜蜜》:油腻腻,你长得油腻腻,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脸这样肥腻,我一时想不起。

    同学老师的家庭都经过了,我决定调整方针,将问题扩大化,开始骚扰全体居民。我学小狼啸月,欧嗷~欧嗷~欧嗷~,声洪气长;学乌鸦报丧,嘎啊~嘎啊~嘎啊~,凄厉悠扬;学消防车执行任务,呜哇~呜哇~呜哇~,声音里就透着十万火急;我学芸仙姑招魂,全身转筋喃喃自语,红领巾绑在手腕上挥舞,肢体语言像黑人嘻哈歌手开演唱会;我还会单枪匹马演出罪案现场,一边用女声尖叫你不要过来啊我不会游水呀,一边用男声奸笑哈哈我看你这次还依不依我;总之极尽我能想到的种种不祥事物。而舅舅很尊重我的人格建设和行事风格,一直不闻不问,只有在我准备找石头砸人家窗户的时候,他才制止我。等我累了,静下来,两岸人家多已熄灯闭户,黑暗里重新悄无声息。月光清朗分明,涂在鳞次栉比的青墨屋瓦上,像上了一层釉,像黑森林蛋糕正在淌油,我突然感到事情有些不一样了。

    我们已行到开阔处,水光接天,月大如斗。舅舅在月亮下面叹气,某种伤感的东西吐纳在水和月光中。我听见一首诗在他胸口铮铮作响,呼之欲出。但舅舅没作声,他摁下收录机的播放键,邓丽君的声音蜿蜒而出,“假如流水能回头,请你带我走,假如流水能接受,不再烦忧,有人羡慕你,自由自在地流,我愿变作你,到处任意游啊游,假如流水换成我,也要泪儿流,假如我是清流水,我也不回头”,歌声枝枝蔓蔓,缠绕两岸楼阁,在这座城的每个窗口上开出花来。好风如水,明月如霜,邓丽君的音质稀薄透明,唱得满城仙气,我感到清凉入骨,皮肤上的拉链被拉开,魂魄被掏出来掰碎碾细再搓成粉,随着歌声风声飘出老远。

    有小孩在高处撒尿,泉水叮咚,舅舅目不斜视,彷佛前面有狐仙指路。我们已经走在梦里,走在聊斋里,清风徐来,水下鬼魂窃窃私语,天上神佛穿过月亮。假如流水能回头,请你带我走,我愿变作你,到处任你游游。。。。。我不知道,哀愁的舅舅是爱上了一个姑娘,还是想去远方?我知道我会记住这一夜的清凉,这一夜好风如水好月如霜,有魑魅魍魉在耳边私语,有神灵自天上掠过。

  • 作文

    2009-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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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读小学一年级,写生平第一篇作文:我外婆家有一只神气的大公鸡,红红的鸡冠,黄黄的嘴,身上长着红羽毛和黑羽毛,黑羽毛躲在红羽毛里面。舅舅说躲字精妙,我外甥聪明,鼻涕还擦不干净就把动词使得八方震动鬼泣神惊。想你当年抓周,一手摸得砚台,一手攥得笔筒,咣咣往你爸身上砸,看来有点名堂。芸仙姑说你是文曲星下凡,前程远大不可丈量,不过芸仙姑经常说谁谁星宿下凡罗汉转世仙女贬谪天王投胎,仙姑的话,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写文章特别考验人,除了灵气,还要有元气,自己一腔饱满,才能喷得远,泼得广,百步之内溅人一身。这个东西平常生活中就得注意积累,内心一激灵脑海一闪念,全记下来,集腋成裘,一步一个脚印,我们不怕,你才多大啊,我们积二十年行吗,积二十年元气加你的天生灵气,这一出手,你说得是什么样?曹雪芹写《红楼梦》积了四十年元气,我们保守点,打个三折,那也比鲁迅差点有限,那也够你横扫文坛三遍了,二十年后你才三十岁不到,年少得意,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那是什么局面?我看将来我们家文章传世光兴门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我小学一年级,我七岁还是虚岁,完全不明就里,张着黑洞洞的大眼睛,豁着黑洞洞的小嘴巴,白痴似的听他跟我聊天,就这么着对牛弹琴,他能跟我聊到吃晚饭的时辰,聊到我妈忍不住,劝他养条小狗玩,放过年幼的我。现在想想,我舅舅真是一个能自得其乐的人。

     

  • 舅舅

    2009-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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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舅十八岁的花季,走在河口大街上,正兴高采烈,迎风招展,斜刺里穿出一只老太太手扯他袖子,猛回头,一张老太太脸打着大特写,脸上表情是小孩儿拿红烟头去探二百响花炮捻子,口里叫着,华华,华华。舅舅心里一动,铜铃眼一瞪,老太太手缩回去,人短了一截,泪花在眼里直打转儿。

    老太太满头银发优美如花,脸上皱纹细腻像打了柔光,把河口镇翻个个儿,气质如斯保养如斯的老太太大概一个巴掌数得过来。这是解放前的资产阶级大小姐,家里开着半条街的染坊布庄,只她一个独女,呼奴使婢,十指纤纤不沾阳春水,细步纤纤精妙世无双,嫁给蔡子松,黄埔军校毕业生,解放战争时上前线,是蒋介石嫡系部队的军医。若河口也有上流社会,指的就是蔡子松和吴宝珍这样的人。

    当然这是在旧社会,新社会人民翻身做主人,上流社会江河日下,蔡子松在县医院里很低调地当一个医生,吴爱珍家里的店陆续充公,她也到县医院上班,是个护士。

    舅舅大步流星,吴宝珍跟在后面渐次竞走,舅舅穿街过巷,吴宝珍过巷穿街,舅舅扭腰拐弯,吴宝珍拐弯扭腰,舅舅发足狂奔,穿过复兴大街,穿过罗家桥,穿过二小,穿过小河沿,穿过金家弄,就看见细荣五金店。细荣五金店门前细荣正同客人吵架,围观群众人山人海,不明真相但是情绪稳定,揣测着有几分大打出手的可能,因为五金店里家伙事儿齐,打起来分外好看,大家都很期待。舅舅是有热闹看可以置生死于度外的人,我也是,我妈也是,好像我们一家都是。anyway,舅舅二话不说,一头扎进人堆里,抻长了脖子看,浑然忘我,吴宝珍站在街对过顷等他出来。这边吵架的人一声叠一声,客人高大威武,言辞肃杀,群众屏声静气,聚精会神,眼看客人挽起了袖子,眼看拳头攥住了细荣的脖领子,战事一触即发,这时候细荣老婆带领细荣两个兄弟出现了,客人拳头瞬时松开,语声突然婉约:不是这个道理嘛,道理不是这样讲的嘛。走到哪里也不是这个道理,不信叫大家讲讲,是不是这个道理,不是这个道理的嘛。。。。咒骂变成嘟囔车轱辘话,碴架变成怨妇讲道理,且讲且退,一会儿人就不见了。流血事件没有上演,众人竹篮打水一场空,纷纷发出失望的叹息,在细荣一家的怒目下迅速作鸟兽散,剩舅舅在街当间,脚步虚浮,惘然若失。

    舅舅在街上惆怅了一会儿,想起一件事,回头看,吴宝珍果然如胶似漆。舅舅毛躁了,说,要寻我十八年前你就该来寻我,现在来已经晚了!吴宝珍的哭腔悠长,我们实在没办法,四人帮,都是四人帮害的啊!

    文革一来,蔡子松就被绑上街了。国民党,资产阶级,地主子弟,反动学术权威,哪顶帽子下面都跑不了他。蔡子松剃着当年的阴阳头现在的朋克头,扣着医院的痰盂,膝盖上有跪过碎玻璃的旧血迹,脖子上挂着“打倒蔡子松”的大木牌,弯着腰,一手提一个脸盆,一手拿着自己的鞋,敲一声,喊一声:“我是反革命黑帮蔡子松!”“我彻底向红卫兵小将投降!”声音稍微低一些,就会被人用枪托砸。河口人民挤满了路两旁,河口小孩跟在队伍后面,一脸陶醉,手中鹅卵石向这帮游斗对象呼啸而来。

    据我妈说,蔡子松年轻时不得了,目秀眉清器朗神俊,骨格雄奇一米八零,是艳名远播的美男子,河口男人平均身高一米六二,河口妇女看见蔡子松,眼里望出血来。每年踏青时分,蔡子松陪老母亲去葛仙山拜神,一路上贼不走空,迎面而来的姑娘怀抱熠熠生辉的桃花赠他,尾随而后的姑娘手书情意绵延的诗笺赠他,桃花是四月里新抽枝的水粉桃花,诗笺是一千年风骚入骨的南朝诗--十八窈窕舞君前,容华滟滟心欲然,流目送笑不敢言,愿君流光及盛年。也有写民国白话诗的,感情澎湃开门见山--我底死神,我的英伟底狮子,请吞了我的皮相去,摄了我的魂灵去,趁我的眼底还有深潭,我的眉头还有青山。